这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的中国。
我是在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那种环境里长大的。那个时候中国普通人的教育水平、社会文明程度跟今天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我小时候对社会的很多负面印象其实非常深:愚昧、贪婪、鸡贼、小市民习气,农村还有各种各样现在看来非常落后的观念。
但是我现在回头想,我从小听到的很多共产党宣传,其实很有意思。
比如:“要想富,先修路。”还有计划生育、植树、科教兴国。
我小时候打开电视,经常就是农业节目,天天教农民怎么科学种田、怎么使用新技术。当时根本不会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了不起。
现在我到了菲律宾,反而突然意识到:共产党当年其实花了几十年时间,不断地教育整个社会应该怎样现代化。
它不只是修路。它是在提高整个社会的基础能力。而且这不是一届政府做五年就结束,是几代领导人不断强化同一个方向。
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区别:propaganda 并不意味着宣传内容一定是假的。
现代国家本来就需要塑造某些社会规范。“要想富先修路”既是在教育普通人,也是在教育基层干部:什么叫发展?不是喊政治口号,而是修路、通电、办学校、发展产业、提高收入。
如果这种东西持续几十年,就会形成非常强的组织文化。一个县长即使有自己的问题,他也知道自己的政绩应该包括招商、修路、产业、GDP、就业。
这其实已经成为组织的默认 objective function。
所以我后来越来越觉得,中国共产党很像一家公司。
最早是一群创业者。一开始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管理这么大的国家。不断试错,不断犯错误,然后逐渐形成自己的管理体系。
毛泽东时期当然是一个极端例子。共产主义这种意识形态很容易被毛泽东、卡斯特罗这种人拿来作为极端政治的工具。
但中国很幸运的一点是,毛泽东死后并没有继续被这种极端意识形态绑架。从邓小平开始,中国变得非常实用主义。
黑猫白猫,能抓老鼠就是好猫。什么东西有用就用什么。
所以最后中国虽然还叫社会主义国家,但实际上给整个系统打了无数补丁。最后保留了一些社会主义元素,也使用市场、资本、外资和私人企业。
我觉得这特别像一家公司创业以后不断迭代自己的管理方式。
这个公司比喻很有解释力。
毛时代很像 founder-dominated organization。创始人的个人权威甚至可以凌驾于组织本身之上。
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都体现了一种极端的 founder risk:最高领导人可以绕过正常组织机制,甚至发动群众去摧毁自己建立的官僚体系。
而改革开放以后,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就是 institutionalization。
邓时代形成的很多政治安排,可以理解成共产党在回答一个问题:怎样避免以后再出现一个毛泽东?
干部退休、集体领导、技术官僚、政策试点、地方实验,以及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”,其实都带有这种组织学习的痕迹。
你这么说以后,我反而想到另外一个问题。
也许如果当年坐在毛泽东位置上的是李光耀,中国反而未必能直接变成一个“大号新加坡”。
因为如果没有毛泽东这么瞎折腾,共产党自己可能没有真正吃过这个亏。它可能没有发展出对极左主义、意识形态优先这种东西的免疫系统。
恰恰是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把整个共产党都折腾惨了以后,他们才真正知道:这条路绝对不能再走。
我认为这个判断有相当强的解释力。
大跃进和文革不仅给中国社会造成灾难,也给共产党自身造成巨大创伤。后来重新掌权的很多干部本人就是这些政治运动的受害者。
所以改革者不是通过一本教科书知道毛式治理有问题。他们自己就是实验数据。
这当然不能反过来说灾难因此值得。但从组织学习角度看,灾难确实可能产生制度免疫。
中国特殊的一点是:组织经历了灾难,却没有随灾难一起崩溃。所以它能够保留组织,同时修改组织的运行方式。